霜雪疑雲

  四海货栈开业第七日,辰时叁刻。
  郯城主街的晨雾尚未散尽,店铺门前已排起长龙。百姓们揣着铜钱,眼巴巴望着柜檯后那雪白晶莹的「精白盐」——比海龙帮的盐便宜叁成,品质却好了不止叁倍。
  马蹄声打破了晨间的寧静。
  独眼蛟骑着一匹黑马,身后跟着二十馀名腰佩短刃的帮眾。与往日不同,他今日穿着一袭靛蓝锦袍,腰间悬着玉佩,身旁还跟着个身穿皂吏服色、面皮白净的中年文吏。
  「官府办案,间人退避!」
  帮眾粗暴地推开排队的百姓,清出一条通道。百姓们敢怒不敢言,纷纷退到街边,眼中满是忧虑——他们知道「四海货栈」的好日子,恐怕到头了。
  独眼蛟下马,步伐沉稳地走进店铺。
  柜檯后,账房先生依旧在拨弄算盘,见他进来,只微微抬头:「叁当家,买盐请排队。」
  「买盐?」独眼蛟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「啪」地一声拍在柜檯上,「今日不买盐,只论法。」
  他展开竹简,朗声念道:
  「依《秦律?市易补则》第十七条:『凡于產盐郡县新设盐铺者,须持盐引、税单,并由本地盐铁署勘验官出具『盐源合规勘验文牒』,另觅五户本地盐户联保画押,方可营业。』」
  念罢,他将竹简推向账房先生,嘴角勾起冷笑:
  「赵东主的盐引税单,我等查验过,齐全。但这『勘验文牒』与『五户联保』何在?」
  账房先生眉头微皱,拿起竹细细查看。上面盖的确实是琅琊郡守府的大印,行文格式也合乎规范。
  「叁当家,」账房沉声道,「我号在咸阳、琅琊皆已备案,盐引自少府所出,税单由郡守府核验。至于这地方性的勘验文牒……」
  「地方性?」独眼蛟打断他,独眼中闪过得意,「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郡守府依律行事,何来『地方性』之说?赵东主若不服,大可上诉咸阳。但在上诉期间——」
  他加重语气:「依令,货栈需暂停营业,待手续补齐。」
  店内一片死寂。
  排队的百姓窃窃私语,不少人摇头叹息。他们太清楚这套把戏了——所谓「勘验官」早就被海龙帮买通,所谓「五户联保」更无人敢作保。这是一道看似合法、实则无解的死局。
  就在此时,后堂帘幕掀开。
  嬴政与沐曦一前一后走了出来。嬴政今日依旧是商贾打扮,玄色锦袍,腰系玉带,神色平静如水。沐曦轻纱覆面,一袭月白襦裙,静立其侧。
  「叁当家好兴致,」嬴政走到柜檯前,目光扫过那卷竹简,「一大早便来与赵某论法,海龙帮何时成了郡守府的差役?」
  独眼蛟拱手,皮笑肉不笑:「赵东主说笑,非是差役,实是依律协办。这位是郡守府盐铁署王书办,可为见证。」
  那白面文吏连忙上前,躬身道:「下官王禄,奉命协查。叁当家所言……确是依律。」
  嬴政未看那文吏,目光落在竹简上,沉默片刻。
  空气凝滞如胶。
  就在这时,沐曦缓步上前。她并未看独眼蛟,也未看王禄,只走到嬴政身侧,状似为他整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。
  她倾身,唇几乎贴近嬴政耳廓,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,极快低语:
  「夫君,海龙帮乃齐地最大盐商,歷年『贡盐』皆出其手。若质疑他们今日之盐『疑似』前朝失传贡品『霜雪盐』,依《物贡遗典》,需报少府彻查源流……他们最怕的,便是深究『贡品』来源与旧账。」
  话音落,她已退后半步,眼神清澈平静,彷彿只是说了句「今日风大」。
  嬴政眼底锐光一闪,如暗夜流星。
  他再抬眼时,周身气势已截然不同。那并非怒火,也非威压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彷彿能洞穿人心的平静。
  他未直接驳斥那份《勘验令》,而是缓步上前,从柜檯上拈起一小撮四海货栈的「精白盐」,置于掌心。盐粒细白如雪,在他古铜色的掌纹间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对比。
  接着,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小油纸包,展开——里面是另一种盐,色泽灰白,颗粒粗细不均,夹杂着细小暗色杂质。正是黑冰台早先取得的海龙帮「上等青盐」样品。
  他将两种盐并置掌心,举至晨光能照见的角度。
  「王书办,」嬴政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得满堂寂静,连街外百姓的窃语都消失了,「你既司盐务,赵某倒有件事,想请教。」
  王禄心头一跳,连忙躬身:「赵、赵东主请讲。」
  嬴政将掌心向前微送:
  「赵某这铺中之盐,与海龙帮所售之精盐,品相如何?」
  王禄额头冒汗,盯着那两撮盐,喉结滚动:「都、都是上好的盐……」
  「上好?」嬴政打断他,语气转冷,「那比起前齐宫廷贡品『霜雪盐』,又如何?」
  「霜雪盐」叁字,如冰针刺破寂静。
  王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  独眼蛟独眼圆睁,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佩刀,今日却空着。
  嬴政不给他们喘息之机,步步紧逼:
  「据闻,『霜雪盐』色如雪,质如霜,味纯无苦,其法秘传,非齐宫匠不可得。秦统六国后,此法失传,世间再无霜雪。」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缓缓扫过王禄惨白的脸,最终落在独眼蛟僵硬的面上:
  「如今齐地最大盐商,便是海龙帮。每年送入咸阳宫中的『齐地特供精盐』,亦是尔等所出。」
  独眼蛟张嘴欲辩,嬴政已继续开口,声音如铁锤砸石:
  「既然叁当家要论『手续』,那赵某便与你论一论这『手续』背后的东西。」
  他将两种盐并举:
  「你海龙帮年年进贡的『齐地特供精盐』,走的可是完备的『贡盐手续』?」
  独眼蛟脸色一变:「自然!」
  「那赵某倒要问你——」
  嬴政声音陡然转冷:
  「你这套『完备手续』进上去的盐,与前朝失传的宫廷贡品『霜雪盐』,可有半分相似?」
  他向前一步,气势如山压顶:
  「若无,」他声音陡然拔高,「可是以次充好,欺瞒君上?!」
  王禄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
  「若有——」嬴政语气更沉,一字一句,重若千钧:
  「这失传近百年的前朝宫廷秘技,尔等是从何处习得?歷年贡盐账目、来源、匠人,可经得起少府考工室与御史中丞文籍库的彻查?!」
  「轰——」
  这话不是雷声,却比惊雷更骇人。
  少府考工室——专司宫廷器物监造鑑定,直属少府,位高权重。
  御史中丞——监察百官,核验文籍,掌弹劾纠察之权。
  这两个名字,对王禄这等地方胥吏而言,如同阎王殿前的判官笔,沾之即死。
  「赵、赵东主……」王禄声音发颤,几乎带了哭腔,「此事……此事关係重大,下官、下官只是依令勘验手续,至于盐质源流……」
  「你既不敢断,」嬴政截断他的话,「那便更简单了。」
  他从账房先生手中接过另一卷竹简,展开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与歪斜字跡,有些指印沾着灰黑,似是盐户劳作之手。
  「这是郯城百姓联名诉状,告发海龙帮盐铺掺沙短两、以苦卤充好盐,盘剥乡里,为祸七年。」
  「这是市集十七家商户见证画押,记录海龙帮盐铺实际售价,比官府核定盐价高出叁成有馀。」
  「这是……」
  「够了!」独眼蛟厉声打断,额头青筋暴跳如蚯蚓,「赵东主!你到底想怎样?!」
  嬴政看着他,眼神如深渊寒冰:
  「不是赵某想怎样,是叁当家想怎样。」
  「你若执意以『手续不全』封赵某店铺,那赵某只好将这『霜雪盐疑云』,连同这些百姓诉状、商户见证,一併封装,派人快马加鞭,直送咸阳——」
  嬴政缓缓坐下,抬眼时,嘴角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好奇的笑意:
  「到那时,勘验的便不止我这小小的『四海货栈』。海龙帮二十年账目、贡盐来源、匠人名册、与郡守府往来文书……恐怕都要摊在阳光下,一页一页,细细地查。」
  他顿了顿,语气轻柔得像在讨论一幅字画:
  「让咸阳的诸公也瞧瞧,这齐地盐务里,到底……藏了多少『好东西』。」
  玄镜悄无声息地奉上一杯热茶。
  嬴政执杯,轻啜一口,动作从容如间庭信步,目光平静无波:
  「叁当家,你说,这齣戏,该怎么唱下去?」
  死寂。
  店铺内外,只有百姓压抑的呼吸声,和海风吹过招牌「四海货栈」四字的轻响。
  王禄浑身颤抖如筛糠,忽然「扑通」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「咚」地一声响:
  「赵、赵东主!下官……下官今日头痛欲裂,这勘验令……容、容后再议!容后再议!」
  他连滚爬爬地起身,官帽歪斜,头也不回地衝出店铺,彷彿身后有厉鬼索命。
  独眼蛟站在原地,脸色由白转青,由青转黑。他死死盯着嬴政,独眼中尽是怨毒,却又掺杂着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  「好……好……」独眼蛟从牙缝里挤出字来,「赵东主,今日……领教了。」
  他转身,对帮眾低吼:「我们走!」
  ---
  店铺内重归寧静。
  百姓们面面相覷,半晌,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:「赵东主威武!」
  瞬间,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  嬴政却无喜色。他走回后堂,沐曦跟随而入。
  ---
  帘幕落下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
  「夫君适才那番话,」沐曦轻声道,「已将海龙帮逼到了悬崖边。他们不会坐以待毙。」
  嬴政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:「逼到绝境,才会亮出最后的底牌。」
  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:「海龙帮不过是爪牙。孤要的,是顺着这条线,揪出藏在后面的……那条恶龙。」
  便在此时,玄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:「主上,何叁传来密讯。」
  他递上一小块沾满污渍的布条,上面用炭灰写着歪斜小字:
  「海龙帮叁日前已开始暗中调集『黑鯊队』,似有异动,目标不明。另,大当家闭门不见客,堂内焚香终日。」
  嬴政看完,将布条在烛火上点燃。
  火焰吞噬字跡,化为灰烬。
  「黑鯊队……」他低语,「海龙帮养在暗处的死士,专司见不得光的勾当。」
  沐曦心头一紧:「他们要动手?」
  「不是动手,」嬴政摇头,眼中寒光闪烁,「是灭口。」
  「灭口?」
  「今日之后,海龙帮勾结官府、垄断盐利、鱼肉百姓之事,已纸包不住火。若孤是大当家,此刻最要紧的,不是对付我们,而是——」
  他顿了顿,吐出冰冷的字句:
  「清理所有可能被我们抓住的把柄。」
  「盐户中知晓内情的老人,帮派里可能叛变的头目,郡守府中收过好处的胥吏……以及,」
  他看向沐曦:
  「那个被我们当眾吓破胆的王书办。」
  沐曦倒吸一口凉气:「他们敢杀官?」
  「狗急跳墙,何事不敢?」嬴政转身,对玄镜下令,「派人盯紧王禄。若海龙帮要灭口,他便是第一个。」
  「诺。」
  「还有,」嬴政看向窗外阴沉天色,语气转深,「是时候该去见见蒙恬,还有……太凰了。」
  沐曦闻言,眼中骤然亮起一抹温柔光彩,彷彿乌云密佈的海面突然透进一线阳光。她不自觉地抚过腕间,轻声道:「确实……该去看看凰儿了。多日不见,牠怕是想念得紧。」
  嬴政看着她难得流露的急切模样,冷硬的嘴角也不禁柔和了些许:「玄镜,备车。我们去城外的驛站。」
  「主上,此时出城,恐有危险。」玄镜低声提醒,「海龙帮正盯着我们。」
  「正因他们盯着,」嬴政眼中闪过锐芒,「才要出去。给他们一个动手的机会。」
  他转向沐曦,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促狭:「再者,若不让太凰见见牠的『娘亲』,那逆子怕是要把蒙恬的营地掀了。」
  沐曦脸颊微热,嗔道:「牠哪有这般胡闹……」
  话虽如此,她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。
  玄镜领命退下。不多时,一辆看似寻常的马车从四海货栈后门,悄悄驶出郯城北门。
  ---
  【山林?白虎为刃】
  马车驶入城北山林时,天色已近午后。
  林间光影被枝叶切割得斑驳陆离,车轮碾过积年的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嬴政闭目养神,沐曦则微微掀开车帘,目光穿过林木缝隙,投向营地方向。
  「快到了,」嬴政忽然睁眼,「那逆子耳朵尖,该听见了。」
  话音方落——
  「吼——!!」
  一声虎啸自山林深处破空而来!
  那啸声雄浑如沉雷滚地,却又带着某种清越的穿透力,震得林间鸟雀惊飞,树叶簌簌而落。更奇特的是,啸声中竟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欢欣雀跃,由远及近,迅速放大。
  拉车的两匹骏马骤然僵立。
  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、对顶级掠食者的原始恐惧。马蹄如钉在地上,四肢剧颤,鼻孔大张喷出白气,任凭车夫如何呵斥鞭策,竟是半步不前。
  「下车罢,」嬴政掀帘,「这逆子,总这般张扬。」
  沐曦早已按捺不住,踩着踏凳下了车。脚刚落地,便见前方林木哗然分开——
  一道白影如电射来!
  太凰来了。
  牠奔跑时肌肉起伏如波浪,雪白的皮毛在斑驳光影下流转着银月般的光泽,额间一道天生的黑色王纹,宛如墨笔勾勒。
  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琥珀色的竖瞳,此刻因兴奋而放大,直直锁定沐曦。
  「凰儿!」沐曦张开双臂。
  太凰在距她叁步时猛然跃起,并非扑击,而是如归巢幼兽般直撞入她怀中!
  「砰!」
  沐曦被这股巨力撞得踉蹌后退,太凰硕大的头颅已埋进她颈窝,湿热的鼻息喷在她肌肤上,喉间发出「嗷呜嗷呜」的、近乎撒娇的呜咽。牠用脑袋疯狂蹭她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推倒。
  「好了好了……」沐曦轻笑,双手抱住牠的脖子,「知道你想我,轻些,娘要站不稳了。」
  话音未落,一隻温热的大手已稳稳托住她的后腰。
  嬴政不知何时已下车,站在她身后,一手撑住她,另一手抵住太凰的肩背,声音低沉:「逆子,轻点。」
  太凰抬起头,琥珀色的竖瞳瞥了嬴政一眼,鼻中喷出一股气,似是有些不满,却也收敛了力道。牠转回头,继续用舌头舔沐曦的手背,粗长的尾巴高高竖起,尾尖愉快地捲曲晃动——哪还有半分百兽之王的威严,活脱脱一头讨宠的大猫。
  此时,马蹄声从营地方向传来。
  蒙恬率五十骑精锐奔驰而至。人马皆披轻甲,腰佩秦制长剑,虽未打旗号,但那整齐划一的步伐、凛然肃杀的气势,分明是百战锐士。
  引人注目的是,队伍后方牵着两匹马,马上各绑一人。那两人衣衫襤褸,脸上带伤,眼神惊惶,正是海龙帮派来探营的「黑鯊队」暗哨。
  「主上,」蒙恬下马行礼,「擒获探子两名,皆是海龙帮精锐。他们偽作猎户,实则在记录地形、哨位。」
  嬴政頷首,牵起沐曦的手,缓缓走向那两名俘虏。
  太凰立即跟上,庞大的身躯贴在沐曦身侧,雪白的皮毛在阴沉林间格外醒目。
  两名探子被按跪在地。年长者约叁十馀岁,面庞黝黑,左耳缺了半块;年轻者二十出头,嘴唇发白,浑身颤抖。
  嬴政与沐曦在他们面前叁步处停下。
  太凰绕着两人缓步走了一圈,琥珀色的竖瞳紧盯不放,喉间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呼嚕声。雪白的爪子踏在落叶上,悄无声息,却比任何脚步更令人心悸。
  第二圈走完时,嬴政微微抬起右手。
  「唰——!」
  五十名锐士同时拔剑!
  雪亮的剑锋在阴沉林间划出冰冷弧线,齐齐指向两名探子。剑尖寒光闪烁,与太凰雪白的皮毛相互映照,构成一幅极致威慑的画面。
  年轻探子当场吓得瘫软,裤襠处一片湿热。缺耳汉子虽强作镇定,额角冷汗却已滚滚而下。
  嬴政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
  「回去告诉镇海龙——」
  「就说,赵东主是奉了咸阳某位公子之命,来整顿齐地盐务。若他识相,或可留一条生路。」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如冰:
  「至于今日所见兵马、所遇白虎……其馀的,你们知道该如何说。」
  缺耳汉子连忙磕头:「小、小人明白!只说公子之命,其馀一概不知!一概不敢说!」
  嬴政摆手,「放他们走。」
  士兵割断绳索。两名探子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起身,跌跌撞撞衝向林外,片刻不敢回头。
  待他们身影消失,嬴政转向蒙恬:
  「传令下去,即日起,琅琊所有港口严查进出船隻。尤其是通往辽东、朝鲜的航路,一条不漏。」
  蒙恬肃然:「诺!」
  「另,」嬴政续道,「徐福东渡的船舰、随行者、五千童男童女,需在半月内准备就绪。此事关係东疆长远,不得有误。」
  「末将遵命!」
  嬴政望向东方天际,声音转沉:
  「还有,你的军队可以放出风声——就说王上不日将亲至齐地巡视。你们是奉旨先行,进驻各处要地,整肃防务,以迎圣驾。」
  他转身,看向沐曦。
  沐曦正轻抚太凰的头顶,白虎愜意地眯起眼睛,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嚕声。她抬头,对嬴政柔声道:「我想……陪凰儿一日。这些时日不见,牠定是闷坏了。」
  嬴政注视她片刻,眼中冷厉之色稍缓:「好。」
  他对玄镜道:「你回九霄阁,整栋全部清空包下,间杂人等一概不许近。明日,我们带太凰过去。」
  玄镜领命:「诺。」
  沐曦闻言,眼中绽出惊喜光彩。她捧住太凰的大脑袋,额头抵着牠的额纹,轻声道:「听见了吗?爹要带你一同进城,去住最好的地方。」
  太凰似懂非懂,却敏锐地感知到沐曦的欢欣。牠转头看向嬴政,琥珀色的竖瞳眨了眨,忽然凑上前,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嬴政的手背。
  那动作带着试探,也带着亲近。
  嬴政挑眉,伸手拍了拍牠的头顶:「进了城,需得安静稳重。若敢胡闹惊扰旁人——」
  太凰低吼一声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,彷彿在说:知道了。
  沐曦轻笑:「牠最听话了。」
  嬴政看着这一幕,冷硬的嘴角难得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他再看向太凰时,那头雪白巨兽正贴着沐曦,庞大的身躯却作出依偎姿态,反差得有些可笑,却又……莫名温馨。
  「走了,」嬴政转身,「让这逆子好好撒一日欢。明日进城,该办正事了。」
  沐曦点头,与太凰走向营地深处。白虎跟在她身侧,步伐轻缓,雪白的尾巴在身后悠然摆动。
  ---
  四海货栈对峙的消息传回蛟龙堂时,镇海龙正独坐暗室。
  烛火将他那道从额角划至下頜的疤痕映得愈发狰狞。他面前摊开着叁样东西:一册泛黄的海外岛屿舆图、一枚缺了半片的青铜鱼符、还有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羊皮信。
  「大哥!」二当家翻江鯊踹门而入,满脸煞气,「老叁回来了!那赵姓商人他妈的——」
  「我知道了,」镇海龙打断他,声音沙哑,「王禄吓破了胆,老叁也被逼得狼狈而归。对方还传话,说是奉了『咸阳某位公子』之命。」
  翻江鯊一愣:「公子?哪位公子?」
  「不管是哪位,」镇海龙缓缓抬眼,独眼中血丝密佈,「能让郡守府噤声,能随身带着至少五十精锐,能对前朝贡品典制瞭如指掌……这样的『公子』,你我在咸阳的关係,可曾听闻?」
  翻江鯊语塞。
  「更何况,」镇海龙拿起那卷羊皮信,「咸阳刚传来的密报:秦王东巡的『龙旗』大队,已过函谷关,不日将抵齐地。蒙恬的边军,也开始向琅琊移动,打的旗号是『为王驾清道』。」
  他将羊皮信扔在案上:
  「太巧了。赵东主前脚踩住我们的脖子,秦王后脚就要来。蒙恬的兵,赵东主的势……你说,这像不像一张网,正从四面八方收拢?」
  翻江鯊冷汗涔涔而下:「大哥是说……那赵东主,根本就是秦王的人?甚至可能……就是秦王派来的先锋?」
  「我不知道,」镇海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后院那栋独立的小楼,「但有一个人,或许能告诉我们答案。」
  翻江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微变:「你要问……星见?」
  「除此之外,还有谁能看穿迷雾?」
  ---
  后院小楼幽静得不似帮派之地。
  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混合了药草、檀香与某种陈旧羊皮卷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室内未点烛火,仅靠天窗漏下的微光照明。四壁掛满了奇异的织物,上面绣着星辰、海浪与难以辨识的文字。
  屋中央,一名女子背门而坐。
  她穿着一袭褪色的靛蓝长袍,袍角绣着银线星图。浅棕色的长发未綰,如瀑布般披散至腰际。听见脚步声,她并未回头,只是缓缓将手中正在研磨的某种乾草倒入陶臼。
  镇海龙走到她面前叁步处停下。
  「星见夫人,」他开口,语气竟带着罕见的谨慎,「海龙帮遇到了麻烦。」
  女子抬起头。
  那是一张约莫叁十馀岁的面容,皮肤因长年不见日光而显得苍白。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碧绿如深海之渊,瞳孔深处彷彿凝结着万古星光。她的视线落在镇海龙脸上,却又像是穿透了他,望向某个遥远的时空。
  「赵东主,」镇海龙继续道,「四海货栈的东主。他今日当眾逼退老叁,以『霜雪盐疑云』要挟,更自称奉咸阳公子之命。夫人……可能看出此人根底?」
  星见沉默良久。
  她放下陶杵,起身走到窗边。天光勾勒出她纤瘦却笔直的背影,浅棕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拂。
  「他不是东主,」她终于开口,声音空灵如风过幽谷。
  镇海龙心头一震:「不是商人?那是……」
  「海龙亦非真龙,」星见续道,碧绿的瞳孔望向远方天际翻涌的乌云,「强行化蛟,终遭天谴。」
  翻江鯊在旁听得焦躁:「夫人!您能不能说明白些?那赵东主到底是什么来头?我们该如何应对?」
  星见转身,目光落在镇海龙脸上。
  那眼神太过通透,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装,直视灵魂深处的恐惧与贪婪。
  「引蛇出洞,」她缓缓吐出四字,顿了顿,又补上四字:「弃子难收。」
  镇海龙瞳孔骤缩。
  引蛇出洞——谁是蛇?谁在引?
  弃子难收——谁是弃子?为何难收?
  「夫人的意思是……」他声音发紧,「我们已是局中弃子?」
  星见不再言语,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陶杵,缓缓研磨那些乾枯草叶。那动作规律而平静,彷彿方才那几句惊心之语从未出口。
  翻江鯊还想追问,镇海龙抬手制止。
  他深深看了星见一眼,从怀中掏出一小袋金饼放在案上:「多谢夫人指点。」
  说罢,转身离去。
  ---
  回到蛟龙堂,翻江鯊急道:「大哥!她说的话云里雾里,到底什么意思?」
  镇海龙独坐主位,烛火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成扭曲的鬼魅。他反覆咀嚼那几个字:
  不是东主,海龙非真龙。
  引蛇出洞,弃子难收。
  「星见从不说虚言,」他缓缓道,「她说的,往往是最残酷的真相。」
  「那我们……」
  「我们已经被盯上了,」镇海龙打断他,独眼中闪过决绝,「赵东主不是寻常商人,甚至可能不是咸阳的公子。你想想,能让星见用『不是东主』来形容的人,普天之下,有几个?」
  翻江鯊脸色惨白:「难道……难道真是……」
  「不管他是谁,」镇海龙猛地拍案,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!」
  他起身,走到暗室最深处的墙壁前,伸手在第叁块砖石上连按七下。机括声响,墙壁滑开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。
  「大哥,这是?」翻江鯊从未见过此处。
  「海龙帮能屹立二十年,你以为靠的是打打杀杀?」镇海龙点燃火把,步入密道,「靠的是我们手里,握着某些人……永远不想见光的秘密。」
  密道向下延伸,阴冷潮湿。尽头是一间狭小的石室,室内仅有一张石案,案上放着一个乌木匣子。
  镇海龙打开木匣。
  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叁样东西:
  一卷以鯊皮包裹的厚册。
  数封蜡封完好的密信,信封上无字,仅画着奇异符号。
  一枚巴掌大小、青铜铸成的令牌,正面浮雕蟠龙,背面刻着古篆——「燕」。
  翻江鯊倒吸一口凉气:「这是……?」
  「这是我们最后的保命符,」镇海龙拿起那枚令牌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篆文,「也是我们最大的催命符。」
  他将令牌收入怀中,又将那卷鯊皮册和密信一併取出:
  「传令下去,备一份厚礼。明日,我要亲自去拜会那位赵东主。」
  「大哥要献宝求和?!」
  「不是求和,」镇海龙独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,「是谈判。」
  「用这些东西,换海龙帮一条生路,换我们兄弟……远走高飞的机会。」
  翻江鯊颤声道:「可这些东西一旦交出,那些人岂会放过我们?」
  「所以我们只能赌,」镇海龙望向密道外渐暗的天光,「赌那位赵东主,比那些藏在暗处的人……更想要这些秘密。」
  他握紧令牌,青铜边缘硌得掌心发痛。
  星见的话在耳边回响:
  弃子难收。
  「我们或许已是弃子,」镇海龙低语,彷彿在对自己说,「但弃子……也能在棋盘上,咬下对手一块肉。」
  窗外,惊雷滚过。
  暴雨终于倾盆而下。
  而在九霄阁顶层的雅苑中,嬴政正听着玄镜的稟报:
  「主上,蛟龙堂有异动。镇海龙入密室近一个时辰,出来时携一乌木匣。方才,他们派人前往四海货栈递帖,言明明日午时,大当家将亲来拜会。」
  嬴政执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  「终于,坐不住了。」
  沐曦轻声道:「他会带什么来?」
  「能让他敢来见孤,」嬴政眼中寒光微闪,「必定是能动摇某些根本的东西。」
  「而且,很可能与我们要找的那条『恶龙』……息息相关。」
  他放下茶盏:
  「传令蒙恬,明日九霄阁方圆叁里,暗布人手。」
  「这场谈判,孤要看看……这条海龙,究竟能吐出多少真珠。」
  又或者,是毒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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