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兽,饿死鬼

  琉璃灯芯毕剥一响,炸开一朵细小的灯花,将投在墙上的兽影拉扯得有些狰狞。
  墨影那双金瞳在昏暗中缩成针尖大小,死死锁住榻上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。鼻翼微颤,空气中除了雨后特有的潮湿泥土味,还残留着一丝让他极度烦躁的、属于那座竹楼的松香,以及一股如隐秘暗流般涌动的、带着甜腥气的焦灼。
  那是她身上传来的气味。
  她很难受?还是在渴望什么?
  那只一直藏在阴影里的前爪,不受控制地在暖玉上挠了一下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滋啦”声。
  视线中,那只纤细如玉的手抬起,极其缓慢、带着些许迷茫地,触碰上了额头。指尖在软肉上轻轻打着转,每一下按压,都在空气中激起一阵肉眼难辨的灵力涟漪。
  轰——
  墨影只觉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,被这看似无意的一指给狠狠拨断了。
  她这是在……暗示?
  喉咙深处那声原本用来安抚的呼噜声瞬间变调,化作了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喘。那条原本只是想要偷偷勾她裙角的长尾,此刻猛地绷直,尾尖上的倒钩‘岑’一声不受控制地弹开,闪着寒光。
  忍耐已到了极限。
  巨大的黑豹身躯无声无息地在榻上游移,像一团流动的墨汁,一点点侵占了她身侧的空间。那颗硕大的头颅小心翼翼地探过去,隔着一寸距离,将那个湿润滚烫鼻尖,虚虚地对准了她的颈窝,呼吸粗重。
  “呼……”
  一股混杂着雄性特有麝香与金属铁锈味的热气,极其大胆地喷洒在那截莹白肌肤上。与之同时,那只布满厚实肉垫的大爪子,试探性地按上了她垂在膝头的另一只手,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稍稍亮出了一点指甲尖,在手背上轻轻刮擦了一下。
  这就是他的回应。粗鲁、直接,却又带着一种要把自己连皮带骨都献祭上去的卑微与狂热。
  “啪。”
  一声脆响突兀地打破了这即将在失控边缘滑落的旖旎。
  侧室门口,白术手中的炭笔被捏断了。他顶着那一头被炸得卷曲焦黄的乱发,一双眼下挂着浓重青黑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,直勾勾地盯着这边。
  “等等……这股灵力……”
  他根本没看那只正对他呲牙咧嘴的豹子,而是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,手里还举着那张画满了鬼画符的兽皮,“这是妖力吧?天呐……你,你不是人?不,不是,您是什么种类的妖?我怎么——”
  “吼——!”
  墨影终于忍无可忍。那条如鞭似铁的长尾挟着风雷之声横扫而出,精准地抽在白术脚边的地砖上,激起一片碎石。他弓起背脊,喉咙里发出如同闷雷滚动的咆哮,警告这个不知死活的疯子滚远点。
  更大的变故却在下一刻发生了。
  并非来自这剑拔弩张的一人一兽,而是来自池玥腰间那个一直安安分分的储物袋。
  “咔嚓。”
  那是一声极其细微,却又清晰得如同骨骼碎裂般的脆响。
  储物袋表面的禁制灵光毫无预兆地黯淡下去,紧接着,袋口像被某种无形巨力从内部强行撑开。一股灰败、死寂,带着浓重腐朽气息的灰雾瞬间喷涌而出,将整个洞府内的温度硬生生拉低了数度。
  琉璃灯的火苗猛地向下一压,变成诡异的惨绿色。
  “饿……”
  一个沙哑、干涩,如同朽木枯烂发出的声音,在众人识海中同时响起。
  那团灰雾落地,缓缓凝聚成一个蜷缩的人形。他身上裹着一件大得离谱、仿佛丧服般的灰白麻衣,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肩头。那头枯草般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青灰色的下巴。
  他手里,正死死抓着那块幽冥铁精。
  “咔崩。”
  在墨影惊愕、白术狂热的注视下,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,竟然张开嘴,露出一口森白整齐的牙齿,像啃萝卜一样,从那块坚硬无比的极品矿石上……咬下了一大块。
  随着那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,一股肉眼可见的精纯死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。原本枯黄的发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了一寸,而那蒙着双眼的白绫之上,也缓缓渗出了两点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渍。
  “还没……吃饱……”
  他咽下最后一口碎石,微微仰起头,那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视线,绕过了一脸警惕的墨影,直接落在了榻上那个散发着诱人“生机”的源头——池玥身上。
  那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伸了出来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,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与贪婪,朝着池玥的方向虚虚一抓。
  “热的……要那个……”
  ?很好……现在她的洞府危险程度直线上升,这里不仅有野兽,还有饿鬼了!?
  池玥只觉得额角某根神经突突直跳,太阳穴都隐隐发胀。左边是蓄势待发、獠牙毕露的护食疯犬,右边是懵懂无知、却极具掠夺本能的饥饿木头,中间还有个随时可能掏出更危险玩意儿的疯狂科学家。这洞府怕是犯了太岁,一刻不得安生。
  她来不及细想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  左脚闪电般踢出,并非攻击,只是带着一股巧劲,精准地踹在墨影绷紧的后腿肌肉侧面最不着力处,迫使他庞大的身躯向侧方趔趄了一下,庞大的身躯差点压倒琉璃灯。同时,右手抄起榻边小几上那个白日里墨影削好的、果肉已经有些氧化发黄的苹果,看也不看,灌注了一丝微弱的龙威,朝着枯荣那张还沾着矿石碎屑、正朝她虚空抓握的苍白面孔掷了过去!
  “安分些!”
  苹果带着破风声砸在枯荣额角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钝响,力道不小。那截朽木般的身躯晃了晃,蒙眼白绫下的鼻梁似乎微微皱了皱,那只伸出的手也迟疑地停滞在半空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“攻击”和苹果散发出的、与矿石截然不同的清甜果酸气息弄得有些困惑,连嘴里无意识的咀嚼都停了下来。
  墨影被踢得侧身,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委屈、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呜咽,金色的竖瞳控诉般望向池玥,似乎在质问“为什么踢我不踢他”。但他总算没有再次扑上前去。
  然,这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脆弱平衡,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息。
  “轰隆——!!!”
  并非雷声。
  是那扇早已伤痕累累的断龙石大门,在一声远比墨影踹门时更沉闷、更暴烈的巨响中,被一股沛然莫御的磅礴剑气硬生生从外部轰开了!“咔嚓咔嚓”——门轴处的禁制彻底碎裂,半扇石门直接向内倒塌,激起漫天呛人的烟尘石粉。
  “哗——”
  狂猛的夜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,再无阻碍地灌入,瞬间将洞府内原本稀薄的暖意涤荡一空。
  烟尘稍散,叁道挺拔如松、周身散发着凛冽肃杀之气的身影,清晰地立在破开的门洞处,与洞府内的昏暗狼藉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  为首者,正是灵犀剑宗首席大弟子,靖风。
  他并未穿平素那身飘逸出尘的雪白道袍,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,外罩一件防水避尘的墨色斗篷。雨水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滴落,那张总是噙着温润笑意的俊脸上,此刻毫无表情,眉峰紧蹙,一双星眸锐利如鹰隼,正以极快的速度扫视洞府内的每一个角落。
  他身后,是两名同样身着玄衣、气息沉稳、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的执法堂内门弟子。叁人的气场连成一片,如同叁柄出鞘的绝世凶兵,将门外狂暴的风雨都压得寂静了几分。
  靖风的目光如实质般刮过——满地焦黑的炸炉碎片与可疑药渍,墙上、地上、门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新鲜爪痕与碎石,缩在角落手里还捏着张鬼画符兽皮、一脸“我什么都不知道”的陌生剑侍,那只体型骇人、正对着他们龇出森白獠牙、喉咙里滚动着威胁低吼的黑豹剑灵,以及……
  以及那个坐在床边、手里还捏着半个烂苹果、衣衫略有不整、刚刚从暖玉床上站起身、发丝甚至有些凌乱的少女。还有她脚边不远处,那个坐在地上、脸色青灰、眼蒙血绫、正抱着一块冒黑气的破石头发呆的……不知名存在。
  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。只有门外哗啦啦的雨声,以及洞府内那盏琉璃灯火苗被风吹得疯狂摇曳的噼啪声。
  靖风身后那两名弟子气息明显一滞,按住剑柄的手一松。
  足足沉默了叁个呼吸。
  靖风终于向前踏出一步,玄色靴底踩在碎石和积水上,发出清晰声响。他脸上那层寒冰般的凝重未完全消退,眼底深处,飞快地掠过愕然、了然、以及某种……难以言喻的尴尬。
  “师妹。”
  他开口,声音倒是恢复了平日的清朗,只是比往常沉了几分,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,“方才巡山弟子急报,剑意峰十九号洞府突发强烈死气,疑有魔道巨擘或高阶邪祟入侵,危及内门弟子安危。”
  他的视线再次扫过墨影,掠过枯荣,最终落回池玥脸上,语气微妙地顿了顿,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。
  “我等奉命前来,清剿邪魔。”
  “不过眼下看来……”他目光在池玥、墨影、枯荣之间逡巡了一圈,尤其是在看清枯荣脚下那块幽冥铁精残渣以及他周身无法掩饰的、精纯却死寂的剑灵气息后,那抹尴尬似乎更明显了。
  “师妹此处……‘家务事’,似乎尚未料理妥当?”
  他身后的两名执法堂弟子,闻言,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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